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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急诊工作快一年了，见过了很多生老病死，人情冷暖。遇到的每一位危急重症患者，我都记忆深刻，有的战胜了，有的倾家荡产也救不过来。这其中有一部分人，因为家庭困难最终放弃生命，哪怕是可以治愈的疾病……我常常心痛不已。

于家属，因为贫穷放弃生命；

于我们，因为无奈放弃生命。

1

我不看了，求求你们

来急诊的时候，她瘦得像一根竹竿，生怕不小心就能把她给折断。戴着氧气面罩，精神萎靡，满头大汗。

她50出头，雅致的脸庞，年轻时一定很好看。虽然此刻她的精神非常不好，甚至一段时间处于昏迷状态，可从她的眼睛里透着深邃的求生的欲望，但也看到死的无奈。

她的心功能已经很差，几乎不能活动，端坐在床头，头一直在点头样呼吸，加上糖尿病一直没有很好的控制，血糖一直居高不下。

我的心情有点沉重，她的情况很危险。

“小孩在南京，还没有结婚，丈夫又好吃懒做，经常钱不归家！”，她身旁的女子擦着眼泪低声诉说着，眼睛通红通红。

这是她的妹妹，和善温顺，对我们总带着一脸笑。妹妹知道姐姐家里情况，一直照顾姐姐这个困苦的家庭，姐姐的病也让她瘦了很多。

“阿姨，去交钱拿个药，医生给你姐姐用个药，可以减轻她心脏负担的。”，我轻轻地对守在床边的阿姨说道。

阿姨顿时绽开了笑靥，点了点头，只要有能减轻她姐姐病情症状的方法，她都很积极得去救治。

一旁的她，不知何时醒了过来，哭得有声无力，拉着妹妹的手，撕心裂肺的说：“我不看了，求求你们，是看不好的，要把钱留着给儿子结婚用！”她的血氧此刻已经低到85%了，因为高热等原因，心率在监护仪上正快速的跳动着，红色报警灯一直闪烁着不停。

我有点不忍心看着她的样子，帮她带好了脱落的面罩，假装不看她的眼睛，可我眼里早已滚着珠儿。

2

"妈妈对不起你"

医生把妹妹和她的丈夫叫到办公室里，交代病情。我第一次看见她的丈夫，和她一样也很瘦，头发半白，胡渣邋遢，和陈旧的衣服。

医生问她的儿子什么时候回来，下一步采取什么治疗，是去ICU还是怎么办？这时，手机声打破了寂静沉重的氛围，是她儿子打来的，说要尽一切努力救治她的母亲。一旁的的我心里突然有些安慰，我看到一旁的妹妹在抽噎，掉着眼泪。

我给妹妹递过一张纸巾，一边用手搭在她的身上。

“我们会努力的，不放弃任何治疗的方法，等她儿子回来，再做进一步治疗！”，说这话的时候，我和医生都知道，她恐怕活不了多久了，她的身体情况已经很糟糕，也许她可能等不到儿子回来，甚至连儿子最后一面都看不到。

妹妹依旧在姐姐床边守护，给姐姐擦额头的汗，拉过姐姐的手小心翼翼放在自己的手心，一刻也不离开。

我在护士站默默着看，这一幕人世间温暖感人的亲情。

儿子回来了，走进抢救室的那一刻，我便知道，这位风尘仆仆、额头满是汗水的年轻男孩便是她的儿子，和她妹妹一样看见我们时面带笑容，也像她的母亲一样好着。

儿子走到母亲的床边，看着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，眼泪啪啪地往下掉，说不出一点话……躺在病床上的她，看见儿子回来情绪突然变得很激动。

拉着儿子的手，她用尽浑身的力气，对儿子说：“妈妈，对不起你！妈妈，没能给你好的生活，我不是个好妈妈！”我赶紧走过去，嘱咐着她不要说话，情绪激动以免病情加重。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真是一种母爱的眼神，和我的母亲一样，从我在外面实习一年回家见到我的眼神一样，是那么温暖，但她的眼里还有着留恋与死亡。

3

"妈妈，请再爱我一次"

“哪怕是有一丝希望，也要救我的母亲！”，儿子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们，眼前的年轻男孩满眼的血丝，一脸的憔悴，看着比我大几岁的他，此刻十分的显老。

她的家庭情况很不好，过去她生病一直有吃着药，再加上丈夫的无用，她的家庭一贫如洗，几乎都是靠着妹妹生活下来。

可是她知道妹妹又怎么能够为她的家庭操心劳累，妹妹自己家里有小孩，况且她的病已经很严重了，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，所以她一直不配合着治疗。

她的情况越来越严重，血氧一直往下掉，医生准备给她上呼吸机。医生告诉儿子，妹妹，和丈夫她的情况不好了，让他们做好准备。可是当我和同事准备给她上呼吸机的时候，她死活不肯用，她说不出话，连摇头都变得费劲，只见到她的眼泪沿着满是皱纹的眼角缓缓滑落。

那一刻，我的心剧痛无比。

“妈妈，你带上吧，求求你了，请你为了我带上吧，为了我请你再爱我一次好吗？”

儿子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抢救大厅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似乎停止了呼吸，时间仿佛停滞。

“我们放弃抢救！”，儿子已经哭成了泪人走到我们跟前，他说，母亲不想看，母亲想放弃，他们家已经没有再多的钱可以垫付了。她已经决心与生命诀别，因为她不想再在自己身上花太多钱了，她的家庭负担不起，她的心愿就是能有钱让儿子结婚，自己生死已经没那么重要了。

我们尊重他们的决定，这样的无奈我见到过太多，因为担心开刀也救不了命，刚查出脑出血的老人就直接被带回了家，其实也是因为家庭的困难，这样的例子有太多太多。

那天，我看着她的血氧一直掉，血压逐渐测不出，心率一直往下落，直到医生的一声宣告。

于家属，他们因为经济问题终究放弃生命；于我们，因为无奈也终究放弃生命。或许生命就是这么不堪一击，在金钱，在命运面前，生命或许就是这么不堪一击。

生命也许就是那么不堪一击，但是世间的亲情还在温暖着这个世界。面对生老病死，我们勇敢面对，面对家庭困难，我们却无可奈何。也许这是这个社会的悲哀，面对极不公平的医疗资源和不健全的社会保障机制，我们终究放弃生的希望。

作者 | 周武

来源 | 医学界